禅修记

创建时间:2018-02-05 作者:陈蔚文 浏览量:237

 

        “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。”

   ——《金刚经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1

       周五,车子开上山路,进到弥陀寺,已是下午四点多。先领禅修服,交掉手机。一件黄色宽松马甲,一个挂在胸前的“止语牌”,写有寮房、子单与斋堂座位号。套上这件黄马甲,身份便隐蔽或说卸去了,包括性别、年龄,一切档案表上需填的资料都不必了,互道“师兄”,老少男女,只这一种称呼。

       同行的有十岁的儿子乎乎,还有女友H和女儿。乎乎换上黄马甲,挂上止语牌,像个小沙弥。来之前我与他玩笑,因他爱吃称他“二师兄”。进得寺里,设施虽简,空气却庄,玩笑显得不宜,我为自己违反禅修规定,带了零食进寺有些不安。

       三层楼的寮房呈“回”字形,房内只三张硬板床,一张桌,没有电风扇,天气闷热。夜色深些时,山中空气渐凉,才恍忽睡着一小会,大概凌晨三点半,香板响得惊心,要起香坐禅了。多年来不曾熬夜,年轻时即有的神经衰弱怵怕无眠之夜,知道次日必定面如死灰。但既参加禅修,只能勉力起身。

       从寮房到大殿有一段路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寺内传来击鼓鸣钟声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殿前,殿内光照明亮,已有两位僧人与多位师兄在。跟读诵经,《楞严咒》《大悲咒》《心经》,夹以梵呗赞偈。领诵的年轻僧人骨相清奇,诵读熟极而流,有古意的梵音尾调,越读越快,开头还能跟上,再就跌跌撞撞跟丢了。经前排义工师兄提示,才翻到没读几行又跟丢了。困倦,身魄发飘发虚,有好几次觉得难以撑下去,却只能咬牙撑着。身受,想到这个词,身受亦是心受。苦其心志,而修其精神——若果能修得精进那么一点点呢?

       早课毕,出大殿,抬眼望去,山峦如黛,雾气薄笼。凝视这山影,掠过“了了分明,如如不动”一句,这些山在此屹立了多少年代,是否已具有空性?

       五点过斋(吃饭),男众与女众在斋堂外分队而入。不可吱声,有要求以手势表示。吃前诵“供养经”。近百人的斋堂,静极。斋食简单,义工老菩萨凌晨起来蒸的馒头、烧卖,还有粥。人人专注吃,天地间似只余面前这副碗箸。“食不言,寝不语”,孔子二千多年前说的。

       饭毕,碗筷搁好在桌边,去大殿转圈,合什,顶礼,回寮房稍作休息,开始上午的打座听经。盘腿而坐,直坐得腰酸背痛,不可松懈——每隔一会儿,僧人巡香检视有无偷懒涣散者,背后塞靠垫的取走,塌腰弯背的作势吃香板以提醒。

       不知过了多久,中年僧人(长相肖似达摩,头顶一道长疤引人暇想他身后的红尘事)一声令,“行起来!”如获大赦,好歹可活动下身子。众人起身在殿内绕圈行走,直转了九九八十一圈吧,复又坐下,打座,听经。愈发昏沉,几乎整宿未睡的困倦阵阵袭来。寂光法师也在大殿一侧打座,他擅谈,博学,儒释道皆晓,开示众人打座也即自观。眼观鼻,鼻观口,口观心,观是定,能破散乱心,观是慧,能除昏沉。定中有慧,慧中有定,方可断烦恼,了生死……逐渐,他宣讲的内容如叶子迅疾的沙沙声从耳畔拂过。此刻我需要一张床板甚过一切。究竟,我是个蒙昧之人,不少时候,所谓“聪明”都在人可见的地方。在人不见之处,那顽固凌乱的“自性”仿佛行多少路、读多少书也不能够开化。

       2

       午斋。茄子、南瓜、空心菜、苦瓜……都是寺里种的当季菜,这样的饭食才真正能体会弘一法师所说“咸有咸滋味,淡有淡滋味”,我与乎乎讲过的故事:当年弘一法师在宁波七塔寺清修,他的老友夏丏尊来访。弘一法师正就着一碟咸萝卜干午饭。夏丏尊不由心酸,问,这么咸吃得下吗?弘一法师手中竹箸微顿一下,轻声答:咸有咸滋味,淡有淡滋味。这千帆过尽后的一答,粗茶淡饭中法喜充满。

       比起一桌珍馐美馔,简朴菜蔬反能体会“吃饭”之庄重、有味,这也是我随年纪增长而愈强的感受。

       晚斋后匆去沐浴,山寺中的夜色似乎比任何地方都要深浓,走过漆黑的一段路,拎了热水去浴室,旧木门关不拢,只能虚掩。地面积水,角落有粗长的斑斓虫子,第一晚开营时义工已交待,不可伤寺内生命,包括一虫一蚁。

       沐浴后仍在殿内做晚课。那些经文,如山岭之石,层层叠叠。“是故须菩提,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,不应住色生心,不应住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生心,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。”殿堂安静,脑子嘈杂,各种琐屑旋转飞舞,提醒自己回到正念——如何算作正念?灭欲之后是谓正念?对此,史铁生曾说,世界本身正是由欲望所构成。人受欲望的驱使而展开自身,进而成为自己。正是“欲望”使得人以个体的形式存在,没有欲望,便取消了差别,“世界”将成为一潭死水,甚至“世界”本身也不可能产生,“我”也必然无法存在。

       乎乎养过只小仓鼠,笼子里,它无休止地在轮上奔跑,让人担心它会累死。事实上,对天性爱跑的小仓鼠,没有跑轮,它才可能瘫痪,半残废一样在笼子里爬行。

       那只飞快转动的跑轮似人的欲望之轮,何时停止,能否取消?取消处,是光的前端抑或熄灭的虚无?

       如此看来,正念不是使欲望成为无,将人变作槁木,而是使欲念在合理范畴。类似阐述,我在胡河清先生《灵地的缅想》书序中也读到过。胡河清说到宗教的普遍特征是“防念”,意在制造绝对圣化的精神乌托邦。“但人类潜意识的生命直觉冲动(佛教谓之为“无明”)却不那么容易可以彻底消灭”。禅宗修炼即反圣化主义,《维摩诘经》中也有“大乘不防念”思想,“最高的佛性并非绝对的虚无,而恰恰要通过对于充满妄念无明,生命骚动的存在本体的深刻体认才能实现”。

       人,既面临从天性出发的自我蛊惑,又面临从伦理出发的自我裁决,这两种因素孪生般纠结。接下来要问的是,正念与妄念间的那根界线在哪?它不会如“半江瑟瑟半江红”的景况,肉眼可眺,这由道德、伦理命名的“正”与“妄”,很可能藏身于同一具皮囊,由此才有夹缠着“贪痴嗔”的人世苦。

       苦过后,人该趋向一点清明吧,看清许多苦头是“色身”所起,妄情所致,由此得一点长进,将昨日迷障里包藏的实相窥见几分。无论信不信佛,不故见自封,“有我”但不“我执”,是人生需修行的功课。

       3

       弥陀寺,位于赣地九江武宁县杨洲乡,初名“毗庐岗”,后名“凤鸣禅林”,明万历癸未十一年释弘耐大师又将此寺改名为“西瓜古寺”,后简称“西瓜寺”。四百多年来,寺庙几度兴废,历尽沧桑,“文革”期间古寺片瓦无存。

       1985年,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应该寺住持释传开大师之请,将此寺更名为弥陀寺。

       这座弥陀寺,寂光法师及两位僧人的清瘦像是一种修行的保证。那瘦,与浊世的瘦又不同,是一种骨中的瘦,持戒方有的瘦,如竹,似樟,风刮过他们的僧衣角,我注视这瘦的背影,如注视解脱本身。注视这瘦,方知骨中的瘦与肉的瘦多么不同,前者由精神的清洁协同,后者的瘦只是肉身的瘦。肉身的瘦易,骨中的瘦难,就说这打坐、听经,对僧人是日常的功课,对常人却是要咬牙撑过的煎熬,腰酸背痛,神思昏沉,分秒漫长如不绝蝉鸣……

       是要多大的发心才能离脱红尘,从此静坐一炉香?这两位僧人又如何来到寺内呢?年轻僧人眉清目朗(H甚至注意到他手指修长,无劳作之迹),头有疤痕的中年僧人留一撮微翘小胡,吃饭用一只如小盆的大钵。两人均过午不食。

       前年在广东南雄禅寺,看大殿前的两株菩提——每年四月初八浴佛节,两棵树同时示现荣枯奇景:左边的公树叶枯落光,右边雌树依然绿叶婆娑,似神灵向众生宣说世间无常之法。陪同的寺内当家师证实此景不虚,聊起来,他说是河北涿州人。

       “师父如何来此寺的呢?”我问。

       着一袭灰色僧衣的当家师,推一推眼镜,神色安详地说起自己与佛结缘是四十岁后。那时身体不大好,母亲让他跟随邻居大妈去庙里拜拜,他起初不情愿,又不想违逆母亲,便去了。到那,通向庙里有条石阶路,人说要叩拜而上,他心想自己一大老爷们,这多不好意思啊。可再看,还有年长者都在拾梯叩拜呢,于是也效仿着。从这次后,渐找些佛书看,有了不一样的感觉——也许,这就是大于言说的“形式的力量”,某种气氛或者情绪袭中了这个中年人,或说接应了这个中年人,带他走进另一界域。再往后,吃肉便吐,不能沾半点荤腥。他请了长假,从单位出来,拜时任深圳弘法寺方丈的本焕老和尚为上师,有了与大雄禅寺的结缘。

       当家师说,他第一次来粤东北的大雄禅寺,没有异乡客的睽隔,倒有归人的自在,遂在此寺留下。

       人与宗教的缘法,也与树的奇观一般不可言说。

       暮色中的大雄禅寺,古意深邃。地因寺而名,寺因地而灵,世间许多事看似是果,实则前因已定。因熟果成,自相感召。

       夕阳斜照寺中,两株菩提树默立护法,很想再与当家师聊聊,无奈要赶去下一站,只得作辞。送我们出大殿,当家师介绍身旁年轻人是寺里二当家,也是位戴眼镜的男子,瘦而寡言,在他身后又是怎样一段缘法?

       此时的九江弥陀寺殿内,亦是夕暮,注视身着海青虔敬燃香的年轻僧人,想起五柳先生一句诗:“问君何能尔,心远地自偏。”此诗正写于九江(古称浔阳),五柳先生最后一次出仕为彭泽令,未满三月弃职,于浔阳庐山北归隐。

       红尘无留踪之意,人生似飞鸿踏雪。隐于田园或遁入空门,看似去向虚无,或许,于勘破者反接近了实存?

       4

       次日夜半,仍是三点半起香早课,女友H的女儿与乎乎同岁,原本要求两个孩子也一道早课,我与H实在不忍,留他们在房内睡,我俩跌跌撞撞去殿堂,随僧人诵经,念着念着,几乎站不住,这半年来腰椎有点问题,站久愈难受,直想扑在面前蒲垫上。有些焦躁起来,也因焦躁愈觉漫长,却见第一排义工居士们笃定诵经,其稔熟必得诵读百千次才可。究竟还是心虔方可神识内守,一心不乱。人说“安禅不须山水地”,若无禅心,别说在山水地,就在菩萨脚下也枉然啊。

       早七点,众人已在山门外排好队,走古道小路,行脚去另一村庄。路上群声嘁喳,遭一位义工责备,她从湖南来,从一官职退休,来弥陀寺后皈依,此次来已在弥陀寺住了十个月。

       “你们讲了几十年话还没讲够?少说一句话,多念一声佛,专心走路!”她神情严肃,队伍中有人抱怨她态度严厉,不够出家者的宽柔,我倒是理解她的用心,也赞同止语之要求。

       自进寺来,“止语”常如钟鸣,响拂耳际。

       言,有时亦是障。在这时代,“言”空前发达,各种平台、场合,言汹涌纷至,流言蜚语,空言虚语,妄言绮语……如孔子说,“群居终日,言不及义”,常常,过多的“言”徒增是非纷扰。我曾以沉默为最高美德,总会在人群中注意那些寡言者,他们气息清峻,如松如竹。相形起来,我虽被贴上“内向”标签,但自知常陷浮躁,有时饶舌得令自己也陌生,也常踏入“言”遮蔽的沼泽,执缚幻惑。

       言,带来贴近,同时也拉远距离。言说越多,空洞越大。承载语言的手机在这个时代似已替代上帝,替代了人与人的主要关系——漫舞的“言”中有多少谵妄?

       “吾心似秋月,碧潭清皎洁。列物堪比伦,教我如何说。”说不出,因而不说,遂有彻底的皎洁。

       5

       多年前,确切说是2008年的1月,我还在上海工作,时近春节,连降的大雪阻断了回家的路。票是提前十几天从票贩子处购的,出发那天,上海南站的車次全部取消,到处是滞留的焦急旅客。我也在其中,随身带着麦卡勒斯的长篇小说《心是孤独的猎手》,她二十三岁时写的。讲述镇上有两个哑巴,他们总在一起。每天清早,他们从住所出来,手挽手地去上班。一个哑巴是肥胖迷糊的希腊人安东尼,另一个是有敏慧眼睛的高个子辛格,在无声的漫长岁月里,这两个男人彼此陪伴,用寂静相互倾听。

       有一天,当辛格得知安东尼的死讯时,他失掉了人生的意义——此时世界的寂静与之前的寂静不同了。辛格饮弹自杀。

       大雪覆盖的上海南站,我随一个女人去打听消息,让她同伴照管下行李。打听的消息让人沮丧,没人知道何时能发车。我拎着行李重又坐轻轨回家,夜幕中的窗外掠过一片片皑皑雪迹。快到家才想起搁在行李箱上的《心是孤独的猎手》不见了。好在书也快看完了,希望拿走它的人能喜欢这本书,能从这本书体会些什么——那比言说更高的会心,产生于孤独的两个生命中。

       山寺中,胸前的止语牌让我忆起那个大雪的上海冬天,那本遗失的书,书中的两个聋哑人。后来在“豆瓣”看到则书评,“就像哑巴辛格说那些一刻也停不下来的倾诉者,停下来吧,停下来,自我倾诉,自我倾听,能拯救孤独的从来没有别人,只是我们自己!”虽然辛格最终也没能拯救自己,那也许因为他把安东尼已视作“自我”的一部分,或全部。

       止语,也叫“闭口禅”,修行一种。语止,心念亦止。慎言,惜言,体会空性之境,“但有言说,都无实义”,故此佛祖拈花,迦叶微笑。

       曾看一节目,英国冒险家贝尔主持的《荒野求生》,他空降到一个太平洋的孤岛,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待两个月。一切都要靠自己解决,包括食物、栖身之所,比赤手空拳地活下去更难的是,越到后来,他越要对付因极度寂寥而出现幻觉的大脑。

       换言之,他最大的敵人是体量巨大的孤独。

       他调动曾当过军人受训过的意志,避免脑中出现的两个声音,尽力使它们统一成一个频律,一个正常的、免于分裂的频律——比弄到食物更难。贝尔陷入情绪低谷。某天,他见远远有艘捕鱼船从海上驶过,这是他来到孤岛后第一次看见船,他的情绪一下好多了,因为船对应着人间,对应着同类,对应着不久后将会回归的尘世。他一下振奋起来。船驶远了,但他看见了希望。他和一艘远远的船完成了对话。事实上,这也是他与自我完成的一次对话。周遭仍静寂,他平静下来,又获得了力量。

       一切言说终究要返回内心。或许,没什么对象能够永在,除了“自我”,一个足够忠诚的“我”。它是孤岛的帆影,是潜水者的氧气。

       6

       女友H说,想回了,有些吃不消,看来空门不好遁。

       空门从不是一扇“方便之门”,也非一条进可攻、退可守的后路。

       它甚至比所有的路更难,那是与识蕴聚合相关的路。

       山寺虽小,若一心涅槃,也如须弥。红尘偌大,对宇宙洪荒来说不过芥子。

       虽短短几日禅修,俗世里泡松散了的神识也难应对。和H一样,我仍悬浮,意志顽迷,出不了七情,舍不下六欲,在尘芥里日复一日滚染。

       “不信”,却并不影响“信”,就如林白说到法国哲学家薇依的书,“我购买她的书不是为了阅读,而是为了供奉”。借用这句话,“信”对我,不是用来信仰的,是用来供奉。不是信徒,但你信它倡导的义理,包括“善”,“泰然的,不针对任何东西,又包罗万象,因而壮美”。

       如天际晚霞,你朝着这个方向去,可能一辈子都接近不了它,但也一辈子都在其中,在霞光发散的光束中。你的生命,不管此前几许荒谬、纷乱,现在纳入了一个向度。或说,没有此前的荒谬与纷乱,无以到达如今的向度,如同我一位半生坎坷、后来皈依的女友,我们聊起,正是这些坎坷把她领进了莲界,有了归宿的安喜。

       世界上有无数的祷词,都不如

       我四岁女儿的祷词,

       那么无私,善良,

       她跪下,对那在烟雾缭绕中

       微闭着双眼的观世音说:

       菩萨,祝你身体健康。

       一个四岁女孩的“信”,比起香火缭绕中的许多信,这更是一种“正信”。

       是不是教徒不重要,“信”的实质是一脉善根,心意柔软。

       茫茫世间,有人得闻梵音,有人至死耳畔市声嘈切,这二者也无孰高孰低,能择善而处,都不虚来此一趟。

       周日,将寮房的两床枕套床单洗净,在院中悬晾好,取回手机,午斋后离寺。穿过大殿,去往山门路上,远远见年轻僧人的海青闪过,应是回侧殿寮房休息。我和H钻进车内,回转红尘,车内响着流行音乐,孩子们在后座吃零食。信号重回手机,数百条微信消息跳出闪烁——这由语言构建、掌控的众生的世界,巨大的漩涡,无主的沉浮……

       车窗外,山峦掠过,亘古的苍翠里储积着时间的叠影,那其中有物质的时间,也有非物质的。有人可理解之物,也有不可解的。不管解与不解,山峦“无有所将,无有所迎”,守进化序列,候四时枯荣。植物能永生吗?天空能永生吗?信者是否真能永生?无信者呢,化作腐殖,成为亘古苍翠的叠影中的一部分——这是否也算一种永生?

       而永生,是否真的那么必要?

来源:《上海文学》2018年1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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